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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谢家来客(二)

    就在福山街的街坊们睡回笼觉的时候,林治邦领着十几驼的马队已经穿过了福山街,静悄悄地来到宏悦商行的大门。对门的豆腐张武支起门窗探出脑袋来打招呼:“掌柜滴,有些日子不开门了,一开门就是大买卖,进的什么货呀!”林治邦坐在头马上呵呵一笑甩一个响鞭如数家珍地说:“满洲的刺参、鲍鱼干,广东的一品鱼翅,江西的麂子皮,建宁的莲子,武夷的大红袍,下南的铁观音,屏南的笋干,本地的黄鱼鲞。客官要点啥?”

    张武知道林治邦和自己打趣,哈哈一笑,来碗豆花。

    林治邦应声说好嘞。来十碗。

    此时的宏悦商行大门外冷冷清清,大门内却是灯火通明,林治邦看着门厅、大堂都掌了灯,心想谢老大要么一宿没睡,要么一早就醒了。迈进大堂一瞅,就见大掌柜谢琛果然已经起了披着衣服坐在太师椅上抽着水烟沉思着什么。四周来来去去的伙计们显然都刚接到什么任务,四下忙去了。

    林治邦大大咧咧地走上去,把兜里地一块大洋拍在谢琛台前。

    谢琛嗯得一声回过神来,看到林治邦,嚯地抽了一下嘴角说:“嗬,一块大洋就想收买我们林二掌柜。”

    林治邦跨步骑上一张方凳,提起桌上的水壶咕嘟咕嘟灌两口水,说:“是呀,我嫌少,懒得收。交给你咯。”

    谢琛乐了,也从口袋摸出一块大洋来,把两块大洋往林治邦面前一推:“这样就不委屈你了。”

    林治邦笑嘻嘻地接过来说了声:“谢大掌柜的。”

    谢琛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收住了笑容,低下头去,喊了两声“谢仁!”只听后厅“欸”一声走出个十七八岁光景的小青年来。

    “二十担木炭安排好了么?”谢琛问。

    “前天就取回来了,昨天就安排人洗净、烘干了。”谢仁说。

    这谢仁长得白白净净,五官也算端正,却是一副痨病鬼的身形。他是谢家一户远方亲戚的孩子,四五岁的时候得了肺痨,家里带着来城里看病,就住在谢琛家里,治了一段时间不见好,那家人眼看治不起了,撒下孩子自己跑了,就没了音讯。谢家无奈只好收下来养,花大钱捡回他一条命来。那时谢琛也已二十五六,也没有结婚,就把谢仁收在身边,说是当下人,其实相当于半个儿子在养。这谢仁聪明伶俐,又被谢琛调教的大方得体,深谙礼数,唯一的缺憾就是落下了一副虚弱的身体,知道的他和林治邦一般岁数了,外型却似个十七八岁没长熟的样子,连说话声也细细小小,像没发育似的孩童似的。

    听了谢仁的回答,谢琛的表情舒展了一下,指了指林治邦带回来的十几驼货物,吩咐道:“抓紧弄吧。”

    谢仁哦地应一声就下去了。

    林治邦听了个大概,心中已经明白了几分,看来这趟走的货确实有些特殊,难怪谢老大最近几日寝食难安。

    谢琛低头抽了两口烟,又对林治邦吩咐道:“吃过早饭休息一下,晌午前再到客人那边支会一声,告诉他们货已经齐了,还要一两天的准备时间,让他们心里有个数。”

    林治邦嗯了一声。谢琛又说:“下午顺便带他们几个出去转转,这十几天估计闷得他们身上都要发霉了。马上就要回去了,他们需要带点啥你看着买,就说是我的一点意思。”

    林治邦应诺下来,就下去补觉去了。这一觉林治邦睡得不踏实。想到再过两天手头的这趟活就算是交待了,心中居然有点小兴奋。倒不是这建州来的客人有多难伺候,只是这趟活从接手之日起,他的心中便始终是惴惴不安的。

    首先是这客人的身份。在福宁州,建州人是个很敏感的群体。建州商帮也就是这几年红火起来的一个群体。这红火的直接原因居然是因为江西闹红。建州这个地方本身不富裕,地处山区,交通也不便利,从前的建州货郎也就是凭着一双脚板,挑着货郎担,从山里走到闽东沿海,风餐露宿,贩卖一些山货,再带一些山里稀奇的海产干货回去倒卖。走一趟就要一个多月的时间,加上深山老林,猛兽毒虫,近代战乱更是多了不少土匪山贼,这一路凶险,风险与收益严重失衡,不少货郎从青年干到老,一身破烂行头就没换过,反而越干越穷。还有人早早就葬身在了深山老林中。在福宁人的土话中,就用“建州货郎”形容那些不懂思量,盲目流窜,到头一场空的人,这种评价或许有些偏颇,但却是不少建州货郎真实的写照。可到了近几年,这建州商人在福宁人的口中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特别是江西的赤党做大之后,闽北部分地方也染了红。随后中央军大兵压境封锁了闽赣边界,双方打了三、四年不分胜败,倒是让建州人坐收渔利。这建州货郎虽然穷,但是脑子不笨,胆子也大。深知富贵险中求。哪里有枪声就往哪里去,哪里有战斗,哪里就有洋落。几场战下来,胆大命又大的就都发家致富了。还有些有点路子的建州人做起了两头买卖。国民党军队里的一些大官显贵需要倒卖点物资,那里又缺乏补给的渠道,这样的买卖建州人敢做,或许上午才从国民党这收来的货品,下午就到了的手里。这样的买卖来钱更快。福宁人看不起建州人这样的做派,说他们发“死人财”、“国难财”,个中嫉妒的成分占很大一部分。到了这个时候,到福宁来进货的建州郎已不再是一副穷酸的样子,很多人也像模像样地穿起了长衫,住起了旅店,拉起了马帮,成了福宁人眼中暴发户的代名词。当然,福宁人眼中的建州人也未必全是建州人,也有可能是江西、浙南甚至更远的地方来的,但是没出过远门的福宁人哪里分得出哪里是江西口音的官话、哪里是浙江口音的官话,只要不是本地人又不会说闽南、福州方言的统称建州人,打入另册。这种裸的妒忌后来发展到,只要遇着建州的商人来福宁进货,就会有人偷偷去报官。这官府也是本地人,再说上面说要封锁匪区、搞垮匪区经济也不是一天两天,白纸黑字有告示,有嫌疑查一查也在情理之中。所以不管这建州人到底通不通匪,干得是不是正经买卖,先抓起来再说。一来二去,建州人也看明白了,这是要见者有份,收买路钱。再后来的建州商人来福宁收货,不再亲自找货源,而是把中介的生意交给福宁州本地的商行来做,官府方面自然也是要打点一番。假以时日,这种不患寡而患不均的地域偏见才告一段落。但福宁商人接建州人的生意还是小心谨慎的,先看了货单,能接不能接,有没有能力接,得先好好合计一下。这几年不少建州商人因为贩卖违禁品被就地正法的,连带福宁商人一并被抄家下狱的不在少数。

    再就是谢琛讳莫如深的做法,让林治邦深感不安。林治邦天生不是胆小的人,在他看来没有什么事情是做不了的,但做不做则另说。他当掌柜的这些年,宏悦商行没少接建州的大单子。一来建州人的单子一般都不小,动辄一两万块大洋。福宁毕竟是小县城,能接得下这样单子的商家并不多,宏悦商行是福宁州最大的商行,宏悦家吃不下的货,别家就更别想啃得动。二来建州人要的货稀奇古怪,有些东西更是珍贵的西洋货,福宁本地人听都没听过,这些也只有宏悦的实力能够弄得到。这些明面上的生意不做是傻子,至于货到建州再往哪里流,不是他考虑的事情。至于那些见不得光的货,做与不做完全在于做掌柜的把握,对于哪些生意可以做,哪些生意这条道做不通换条道能做,哪些生意就算有100倍的利润也万万做不得,林治邦心里是有一本明帐的。在福宁州,见不得光的货无非都是走“西边”的,话说福宁州的货有到底多少走到“西边”去的,没有人能统计出来。但如果福宁州上有商人说没做过走“西边”的货,那绝对是老鸨上床装黄花闺女——瞎叫唤。这一点上至官府下至庶民都是心知肚明。就像这贩私盐,就是个可大可小的罪名,无非看官府的文章怎么做。往小了做,大不了罚一些钱,连货都能退回来;往大了做就给戴个通匪的帽子,那是抄家杀头的大罪。至于医疗药品啥的,也是限制流通的,但能找个合理的名义一样能放行,万一被查到,哪怕货物真是流到西边红区去的,只要能证明自己只是正常的商业往来,撇清干系,就算违规也是个罚钱了事的问题。经过几年的商海浮沉,林治邦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意之道,一是在商言商,多余的事情不管不问,毕竟有条古语叫不知者无罪;二是必须和官府搞好关系。这些年栽了的福宁商人多半是没把握好这两点,要么利令智昏,挣了不该挣的钱;要么就是无端托大,上了官府的圈套。林治邦的这些经验说是自己总结的哪肯定是自夸,更多的来自于谢琛的影响和指导。然而这一趟生意林治邦一直担心的事情是难道谢琛也被利益冲昏了头脑?他难道看不出。那些人根本就不是商人么?</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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