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山抱水的郁族如今刚刚经历了又一个寒冬, 冰雪消融使得河水开始流动, 虫鱼鸟兽慢慢出没,上一年加入的云族人心里这才松了口气,同时也对阿贡的领导地位更加认可。
阿树的身子不甚强壮, 依然不能参与打猎,但他如今却是族里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人们好似忘记了他是个哑巴,纷纷为从他那里得到一些生产种地的指导或者捕猎技巧而高兴不已。
阿树也从来不会吝啬教给别人东西,除了积累经验,他常常隐匿在林间, 观察动物的生活,从而发现新的食物……每当这些时候,他总感觉那个女人还在身边, 带着他套野兔, 建畜舍, 让老幼弱小有了工作,也有了活下去的机会。
不能说话让他拥有更多的时间来观察思考, 他发现陆喜走后不过半年, 人们早已不再提起她,仿佛这个人只是时间长河里的一朵涟漪,岁月之浪残忍冲散她的一切印记。
生存是所有活人最重要的事情,他们没有时间和精力来长久缅怀一个死去的……或者是生死不明的昔日朋友, 因为只有努力活着, 才是对他们牺牲的最好回馈。
但她留下的却不仅仅是记忆, 而仿佛是深刻的烙印,郁族没有回到以前的生活方式,人们学会了储存食物、种植作物,甚至是驯养牲畜,虽然常常因方法不得当导致许多事情功亏一篑,但却默契地坚持下去,摸索、思考,寻找着解决之道,不断积累着经验……只是,再没人提到陆喜。
族里只有一套青砖瓦房,因为烧制青砖和瓦耗费许多人力和工时,阿贡再没让人盖过那样的房子,如今他们夫妻二人住在族里最好的房子里,却不甚称心如意。房里时常传来阿贡的怒喝和阿薇的叫嚣,每当这个时候,族人们便得放下手头的事情,蹲在族长家门前满脸愁容。
幸而漫长的冬日把两族人聚在了一起,不断地相处磨合,一同面对严寒和饥饿,阿薇感念于阿贡的颇多照顾,也多了些理解和支持,二人终于不再隔三差五地打骂,最近听说阿薇在视察鸡舍时呕得厉害,有经验的妇人一看就知道,接下来的日子可有得全族人期待了。
阿路倒越发显得有些不合群起来,待在族里的时间很少,打猎回来也不歇着,拿了弓箭就又拐进林子里,但凡回来便被阿水缠得无法脱身,连和别的女人调笑的时间都没有了。和阿贡的关系也有那么些疏离,主要是阿薇一逮着阿水就要欺负,小姑娘哭得烦人,他就对始作俑者没什么好脸色,阿贡虽不好说什么,始终还是觉得权威受到了质疑。曾经无话不说的兄弟逐渐便有些隔阂。
煤球大概是没娘的孩子堆儿里最幸福的一个了,吃穿不缺还人见人爱,柳娘待她比自己家的小丫头还好,阿贡和阿路一逮住也要抓着他问这问那……他倒是真的快要忘记陆喜了。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一算便又是给凌族上供的日子,去年到底是耍了心眼子,今年只能大量上供求个过关,但也不能把自个儿饿死了,所以人人拼尽力气积攒物资。
但郁族等来的并不是满载的队伍,而只是由几个人组成的马队,更为奇特的是,今年竟不要求郁族上供,只是叫他们入秋时节果子和猎物最为丰富的时候,带上几个年轻未婚的姑娘小伙子去一趟凌族。
这样的要求,阿贡只有接受的份儿,对于他来说,就算是把人带过去当做供品也没什么大不了,何况如今凌族除了拿走一罐豌豆种子,竟没有收缴任何其余供品,已经算是有史以来最便宜的上供了。
阿贡心里埋着疑惑,日子终于迎来了夏末,如今食物充沛,气温也高,并不是储存的好时间,地里的作物也正在长成,抽调一堆人赶赴凌族并不是难事。
他和其他所有部落的头领一样,对于凌族的吩咐从不敢违背,挑了两个单身的姑娘和两个光棍小伙,由阿牛等几个有经验的青壮领着赶赴凌族,心里不禁想起一年前的人和事来,难道凌族对这种上供方式感兴趣了?
阿牛一行人走了十天有余,终于远远看见凌族的小山陵,兽皮帐篷间竟隐约出现了土坯房子。
待走近些,凌族的哨岗便发现了他们,一番询问过后,带至山陵脚底的一间土坯房内。
房内是一个白净瘦小的女人,在不紧不慢地挑拣野果,并将其切成厚片状,放在一个竹制的筛网里,放满一盘便端到外面晒着,屋内的架子上是一盘又一盘的已经晒好的果脯。
阿牛看着这些东西,想起冬日无聊的时候,大伙儿都爱吃这些小零嘴儿,除了香香脆脆的烤豌豆,就是这些或酸或甜的果干了。
再看眼前这个人,身形肤色他是熟悉的,而那辫子更如标志一般,透着女人的温润与柔和,以及她陆喜独有的坚韧和美丽。
从前郁族最辛苦的日子,是刚刚尝试建土坯房的时候,大伙忙得终日灰头土脸,只剩下两个眼珠白了,独有她每日会抽时间打理自己,那一头乌发从来没有如族人一般蓬乱过,后来女人们竟渐渐学起她来。
“……阿”阿牛几乎要脱口而出了。
“兹玛,郁族来了。”领他们进来的青壮率先说了话,语气里带着一丝恭敬。
兹玛是兹达的第一个女人,兹达则是凌族人对其首领的称呼。
阿牛的大脑稍微有些短路,众所周知,凌族的族长是个老得快要生锈的老家伙,其家人都死了不知道多少个春秋了,怎么凌族人会管这么个年轻的女人叫兹玛?即便是陆喜没有逃出去,成了老族长的女人,她也不应该被尊为兹玛。
陆喜刚打算切完最后一个汁水丰沛的野果,便听见禀报,顺手把果子塞给了带路的凌族人,那人一笑表示谢意,出了门继续去站岗去了。
这下屋里的人便都围上了陆喜,七嘴八舌地问些问题,有的好奇阿峰如今是否安好,有的则问她怎么成了兹玛,以及他们这趟来的目的……
不过两日,便有另外两个族也带着姑娘小伙赶到了,他们都见了新任凌族族长凌风和族长的“准女人”陆喜。
三个外来族住在不同的地方,因是在凌族的地盘,不敢相互走动,直到第三日中午,吃过饭后,凌族便忙起了大事。趁着帮忙的机会,四族的青年男女便会聚一处,陆喜是真心希望他们能够有互相看对眼的,无论什么时代,亲上做亲永远有弊端,只有为族群注入新鲜的基因,后代才会健康,成活率也能提高,族群才不会越来越衰弱。
不过她现在最没功夫担心这些,眼下还有一道大大的坎过不去,那就是晚上她的“婚礼”。
阿峰的父亲给他留下一个严格的老妇人,一直在催促她和阿峰早日成礼,好似她这辈子就是为了族长的后嗣而活。
那一天场面是极度的混乱,狼群从山林里赶来,吓坏了众人,同时也把林间等待的白雪给吓跑了,在众狼的围追堵截之下,两个人不得不停下来接受凌泽的问话。
一番深究过后,阿峰回忆起了一些很久远的小时候的记忆,竟真是老族长的儿子,族人更有理由将他们留下来。
后来为了防止阿峰偷偷逃跑,陆喜就被严格看管起来,但阿峰也有一支从小到大保护他的狼群护卫队,夜里曾悄悄来找过阿峰,商量着从雪狼眼皮底下逃跑的方法。
风离并不知道自己耐心等待的结果不是等到族长之位,而是族长之子的回归。知道阿峰也有个小型狼群后,他更是怒不可遏,带了一个死忠亲信将白狼一家杀光后逃之夭夭。
那段日子是阿峰最痛苦的时光,他对于自己还有个父亲从抗拒慢慢转为接受的时候,他的狼群没了……那是陪伴他快二十个春秋的一群狼,如今已经是第四代了。
曾经为了躲过追杀,这群狼为他死过不少,如今也是因为他,全没了。
凌泽也接近生命的边缘,不过他走得很安详。他在生命最后一刻把象征族长的额饰放到了阿峰手里,随着嗓子里的呼噜声渐小,逐渐没了呼吸。
相比阿峰的淡然,陆喜倒是有些垂涎这“王位”,她觉得这本来就是阿峰该继承的,而且阿峰绝对有那个能力,让凌族变得更好。相反假如让风离掌了权,不仅世人受苦,她和阿峰的结局也不会好。
这一年的时间足够让人们看到阿峰的能力,他们从一开始对阿峰的决定将信将疑,到后来深信不疑,执行不怠,知道这个平日里不苟言笑的男人,其实是一个比凌泽比风离更好的兹达。
所以阿峰坚持要娶陆喜这个瘦弱女人,大伙儿知道劝不了,都举双手赞同了,只有那个老妇人成天催命似的催促二人。
今夜应该是个“盛典”,阿峰过去沉浸于痛苦,忙于族里的事情,一直没能为他办个“登基礼”,加上和陆喜成亲的族礼,这一日可要忙坏了族人们。
广场上搭了台子,铺上了柔软的兽皮,不远处是两三个小火把,仅供晚上照明使用,正前方是个巨大的火把,族人们会围坐在四周。
宰杀了几头壮硕的野牛和野猪,一切准备就绪后已到了傍晚,众人的情绪激动起来,男女老少围坐着烤肉吃,吃完疯闹了一阵,火把冲天而去,燃得正是最旺的时候。
药婆披了五颜六色的鸡毛披风,摇头晃脑地念了会子咒语,众人便跟着高声叫着“兹达、兹达”。
阿峰在一片欢呼声里向台上走去,一路弯腰接受着族人的花环,兽骨项圈啊啥的,甚至有几个涨红了脸的小姑娘冷不丁就朝他脸上狠狠一吻,今晚所有人都可以疯狂。
药婆颤抖着一双枯手将额饰系到阿峰头上,嘴里便“喔喔”叫起来,众人亦跟着瞎唱和。
药婆主导着整个环节,直到一阵一阵的“兹玛”声音穿过陆喜的耳膜,她才有些回过神来。她如同在梦游一般,穿过人群,接受着花环和饰品,来到了阿峰的身边。
火光之下她看见阿峰的眼睛,依然是炯炯有神,但还带了些别样的风采,那是不经意间散发出的迫人气质,狼群之王的气质。
陆喜呆呆地任由阿峰替她拨去花环,将她抱起放在木台上,亲吻她的额头和眼睛……直到肩带滑落,她才想起四周都是人,立时羞红了脸。继续不行,不继续也不行,即便阿峰已经尽力帮她遮挡,还是无法像他们一样泰若自然……陆喜只得别开了头,埋在阿峰如铜墙铁壁般的胸膛里,以躲避族人如探照灯一般明晃晃的眼光。
许是自己太过紧张,又或是阿峰过于壮硕,疼痛自袭来就没减轻过,即便是狠狠咬住阿峰,陆喜还是抑制不住哭出了声,四周霎时一片起哄,盖过了所有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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